红桃&黑桃

回到圣域以后教皇就再也不拿下那副面具了，即使在他自己的书房里。没有可以揣度的表情。教皇很忙，他整天沉溺于堆积如山的案卷公文里。

经常在深夜里卡妙醒来的时候远远地望到教廷依旧明亮的灯火，他总是感到一种揪心的痛。他的身体能吃得消么？

他很忙很忙，几乎是日夜寝案，连休息的时间也极其少有。。就好像。。好像在临走前要把余下的事全部处理妥当，这样他才可以安心离去。。。

如今，当卡妙被师傅那体罚式的训练方式折腾得生病得时候教皇不再会来看望他了，他也不再视察他们的训练情况。他甚至很少出教廷走动，他很累，只有撒加能帮他分担一些。其他人就很少有机会看到他了。

卡妙觉得教皇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有一天他会远到消失么？

突然产生的担忧在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巨大恐慌。

他听撒加说教皇的身体日趋消瘦。

他不止一次地想去教廷看他，但他没那个勇气。他发现自己毕竟还太年轻，太稚嫩了。自从那次以后，他无法面对他的目光，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在嫌恶他么。

他拼命摇头恐惧地要甩掉这个想法。

从那天后他开始渴望关心他了，那个受伤的，需要人安慰的他，那个孤独的，需要人陪伴的他。

可惜当时他错过了，也就一生错过了。

他唯一清楚的是从那天后，他发现自己真得是爱他的。

有一天穆告诉他说他要回帕米尔了，他是微笑着说的，眼睛里尽是美好，因为那是他遇到他老师的地方。

回忆总是那么美好么？

那么有些人最终注定成为回忆，因为太美好。。

那也是错，是么？

“我以前唯一的梦想就是长大。”穆和他那天并肩躺在草坪上仰望星空时这样说。

“长大了有什么愿望么？”

“长大我就可以照顾他了。”

“你很爱他么？”卡妙静静说。

“当然，他是我师傅。”穆笑了，很幸福。

“还有。。其他原因么？”卡妙知道自己问得有点奇怪。

“他是个好人。”说的时候穆的声音有些哽咽，因为很近的距离，卡妙听到了。

“你。。怎么了？”

“答应我，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去看看他，近来他身体不太好，一个人病着心里会很难过。”穆的眼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好，你放心吧。”卡妙答应了，他此时的心情却比哭还难过。

在穆离开后的第二天卡妙的师傅就接到教皇的敕令，要他带他去东西伯利亚，最迟一周后启程。

教皇已经讨厌自己了么？卡妙这样想。

他记得以前师傅责罚他时总是他来救他，现在他要把他彻底丢给粗暴的师傅，还把他“流放”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很伤心是真的，却又死硬得不肯承认。多傻啊！后来他回忆时这样评价。

那是他呆在圣域的最后一周。

他夜夜都失眠。

他反复想起穆的话。

他看到深夜里教廷的灯光，那么清冷地亮着。

他心痛他，但他没有勇气去看他，他还太年轻，太稚嫩。

他抛弃我了，我去他会理我么？

他迟疑着，光阴在他迟疑中飘散。

一周的时间在他彷徨中过去了，流水一样，永远都无法挽回。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些天已经是教皇最后的日子了。

教皇走的时候很孤独。

一周，史昂为什么要再他留一周的时间。

好像是有什么恋恋不舍的。

可他却在迟疑中把那一周最后的光阴虚掷了。

生命里有些时光很平淡无奇，有些时光弥足珍贵。

可我们抛弃的为什么总恰恰是最珍贵的日子，是谁的恶作剧？

启程的时候他远远地向教廷望了望，古老的建筑笼在黎明的薄光里，看起来又是个忧伤的早晨。他回过头跟着师傅走了，他还是太年轻，不会想太多，他以为会很快回来吧，结果这一去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师傅对他很好，那个粗暴的人意想不到地变得那么温和，卡妙几乎觉得他有点像教皇，只是没有他那么美貌，没有他那么聪明。

有一天师傅对他说，“卡妙，你已经成为一个出色的战士，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了。从今天起你可以离开西伯利亚，我也完成了教皇交付的使命了。”他说罢叹了一声，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深沉地望着，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你在看什么，师傅。。”

“他会满意的。你知道么，十年前他传我到教廷都是为了你，他说你是个脾气倔强而心思细腻的孩子，他要我耐心地教导你，不能急躁……我很惭愧，他却远远比我这个师傅更了解你。。。”

“我想他比我自己更了解我。。他是那么聪明而细心的人。。”卡妙低着头，声音像说给自己听的。

“他很不容易了，有那么多事要做，还要关心你，你那时为什么不去看看他，他害着病，案头还是一堆的公务，我想他的身体是累坏的，或许他真的老了。”

“我。。我不敢去看他。。他让我来这里，我想他讨厌我了。”

“你真傻啊。。他是为了保护你，才让你远离圣域这个是非之地的！”师傅的脸像雕像一般，“要是以前我早甩你一个耳光了！他那时是多想见你！连我都看出来了。你真蠢得够呛！”

“什么。。他。。”眼泪被冻在眼角，凝结成冰花。

“他那天问了我很多你的情况，他很累了，还一直笑着，那个笑容，好像在。。告别。。。”

“他。。他怎么了？！”

师傅望着远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说，

“你可以回去看看他了。。。”师傅依旧望着遥远的天空，然后微笑“看到你已经长大成人他会很欣慰的。”

 卡妙回到了圣域，那里和他离开时没有多大变化。竞技场被重新修缮过了，有的地方用上了坚固的花岗石。

一群群少年在训练着，也是和他当年一般的年纪，也弄得尘土飞扬的。

他来到十二宫，穆不在，他还在帕米尔么？

他开始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踏在记忆上，昨日如许温馨，傍晚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健步如飞，他去寻找他失去的昨天。和那个错过的人。

教廷里静悄悄地，他于是向书房走去。推开门是常年关闭的气息。就像打开泛黄的日记本。

书房还和当前一样，华丽的躺椅上放着柔软的靠垫，乌漆的桌案擦的清亮，只是案头不再有堆积的公文了。

一切摆设都还如故，却很久没有人用了。多久？不多不少。。十年吧。

十年，看尽物是人非。

斜阳从狭长的窗户里漏进来，很温暖的，像回忆里的微笑，可惜太早就逝去了。

他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他猛然回头把门碰上，然后趴在案头像个大孩子似的伤心地哭起来。

小的时候那么倔强地不肯流一滴眼泪，长大了却在没有人的时候又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教皇还会向那时候一样轻柔地安慰自己么，他还会那样赌气地推开他的手臂么？

他不会再来了，如果他来，也许他也看不见他了。

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个世界。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桌边，打开柜子。是银色的酒，被很人细心地收藏着，替换着。也有人和自己一样怀念着他吗？那个人比自己还细心，却不知道他是谁？

卡妙茫然地听着酒注入玻璃杯中清冷的声音，浓郁的酒香再一次袅绕不绝。

[调酒是调节一种心情。而不是简单地汇兑酒液。]

[“你的酒调得很好，浓得像罗芙宫的深秋。”那时候他这样评价着，然后走到窗边，幽凉的夜色飘落一身。他的背影清瘦，美得如同一个个悲剧。]

[一杯酒，他品出的味道比他调得还要浓。]

依旧是晶莹的玻璃杯，

依旧是银色的酒液，

依旧斟得满满。

教皇啊，现在我调酒的心情你还能知道么？